第四章(第3/10页)

天宝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跳起来吼道:“你懂个,你不怕,老子怕!就是天下女人都死光了,你也别痴心妄想跟小姝成亲!”地宝望着奶奶,又看看巧珍,但她俩在天宝的威势下都不敢说半个不字。地宝知道无望了,又冲进了房里,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老子看,你还算个男人?火烟包!”

小姝几天没看见地宝出工了,心里不知根底,又不敢去问。那天在院坝里打麦子时看见他了,一副苦瓜脸,人也消瘦了不少。

打麦子本不是很重的一件事,桃花寨打麦子的场面更是充满了浪漫色彩。男女各排成一队,面对面地打连枷,一进一退,进退之中便相互对歌,歌声低下时,连枷也转得慢,力气也相对用得小;歌声高亢时,连枷便翻得快,举得高,下手重。妇女轻时,男人猛;男人轻时,女人重。起初是妇女依着麦穗走,男人用枷棍改捆子,然后便依次顺着一个路子前前后后地打,每进一次,打场的歌就换一次。几次后人们便丢开连枷翻捆子了,捆子翻后再依次翻打。最后,便是女人用连枷条将麦草挑起来,男人奋力去抽打,可以直击,也可以斜抽,男人和女人必须配合默契,枷棍不得相碰,要使挑起的麦草悬空时被狠狠地打中,这样才可将平铺时没有脱粒的麦子全部打掉。每当此时,男女便自由配对,笑语脏话一起在场坝里乱飞,有打情的,有骂俏的,也有眉来眼去的。以前的这种时候总是地宝和小姝配对,尽管好多小伙子都想和小姝配对,但小姝总是和地宝不自觉地走到一起,地宝的枷棍从来不会击中小姝掀麦草的枷棍,他俩边打边唱,兴奋得连气都出不匀。可今天,地宝连嘴都不张,夹在队列中一副落魄的神情,让小姝看不下去,她也自然没有了快乐的理由。打麦时更让她难以理解,地宝却走到场坝边上去做其它的闲事,不来与她配对,让她形影孤单,一些好事的人却看她的笑话,让她难以忍受。

从此以后,地宝变得沉默少语,偶尔脸上有一丝笑容都是僵死的。有时小姝傻傻地对他笑笑,他也是不懂不知的样子,他开始恨父母亲恨阿姝,甚至恨小姝了。心也狠了起来,就连耕地打牛时,用的力都特别大,有时甚至把耕牛都打跑了。小姝知道这些事后,偷偷地哭了,她说:“地宝哥死了。”

柳似松和杜红梅真是发动群众的高手,他们走村串户,首先发动一批年岁大的人,让他们回忆解放前,地主如何剥削和压迫他们,如何让他们受苦受累,做牛做马。然后调动干猴子的情绪,让他使劲地回忆他父母的死,并启发干猴子说:“你妈妈以前是地主的奶妈,给老地主喂奶,不仅把你妈妈的身体吃垮了,还让你从小营养不良,落下很多病根,就连你的名字都是老地主吸出来的。”干猴子认为有道理,就回忆妈妈去世时的情况,遍体浮肿,手指轻轻一按就是一个大坑,像吹胀的猪尿泡似的,皮肤变得雪白,里面向外透着惨淡的光。她的营养不良,全是老地主吸血鬼把她的营养吸干的。杜红梅启发水秀,刺激她回忆交租的时候地主如何训农民,水秀却说:“老爷难见面,老爷从不训人,每年还在过年前请我们去团年,更不打人,可恶的都是他手下的人。”红梅就抓住水秀的话追问,现在都有哪些人?水秀就说比如胡三爷、二先生之类。红梅再让水秀举例印证,水秀就说过秤的事,估产的事。就这样,红梅就掌握了阶级斗争的主动权。她与柳似松把这几天的情况很好地汇总以后,便排出了一串人的名单,这些名单足以让桃花寨天摇地动。

“是时候了。”柳似松对红梅说。红梅点头附和说:“可以揭盖子了。”

揭盖子就是开社员大会。这种会经常开,但由两名外来人组织召开却是第一次。起初桃花寨的人是不信任这两个外地人的,但这段时间不断地闻说一些寨子都动手干起来了,至于说动手干什么大家都不明白。但近几天,消息却更多了,说乡上的乡长,某某社的社长都被打倒了,声势很大,传闻很多。对“打倒”二字,桃花寨的人不在意,说打倒爬起来就是了。柳似松和杜红梅看其它地方的造反队如一粒粒革命的火种撒遍了岷江两岸,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便成为燎原之势,让他俩感到惭愧。于是他俩也不能太落后,必须加快步伐,尽早点燃桃花寨的这把革命之火,揭开阶级斗争的盖子,为誓死保卫毛主席做出贡献。

他俩先召开造反队队员会议,一一布置工作。武生通知开会,地宝负责会场,柳似松和杜红梅却分别负责水秀和干猴子的揭批。

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桃花寨四周的桃花妖冶粉艳,漫坡而去。特别是岷江河畔的桃花因了流水的滋润开得更加的张狂和放肆,完全没有把料峭的春寒放在眼里。河风吹拂,便有早陨的花瓣随风而飞,随水而漂,让岷江河水也增添些许美艳的诗韵,滚滚东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