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第2/2页)

这个人是用裤带吊死的,但是他在黑暗中怎样把裤带抛到梁上去结起来,就没有人知道了。

大家嚷着,两个矿警进来把尸首取下来抬出去。他们看见死人,脸上现出了讨厌的表情。一面抬着,年长的矿警就问年轻的道:“老五,你说,这个月里头一共死了几个?”

“总在十个以上罢,哪个有心肠去记这些?”年轻的冷淡地回答,掉开头朝干草上吐了一口痰。

“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升义看见尸首抬了出去,就低声对老张说,话里暗示了一种意思。

老张看他几眼,这眼光是探索的眼光。老张冷冷地说:“等着罢。”

“老张,你还不出来?就要动身了!”矿警在门外叫。

老张应了一声,接着便咕哝道:“老张!今天喊老张,明天喊老张,总有一天会没得你喊的。”他终于跟着升义出去了。

这个“炉房”的另一间房里,有一个砂丁快发狂了。但是矿警还要他照常下洞去。升义在洞口碰见他,年纪不大,脸上涂着灰泥和鼻涕。他笑就象在哭一样。

他站在洞口许久不下去。他望着洞口笑。

“小黄,下去哪!”矿警在后面厉声催促道。

“小黄,你的爹才是小黄!我姓黄。你的爹才是小黄!你的老母亲给我——”他红着眼睛,起劲地望着矿警骂起来。

矿警生了气,跑过去不等他说完话,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灯,弄熄了,一面就拿枪柄在他的头上打。小黄倒在洞口,但又爬起来扭着矿警厮打。

站在附近的人有的走过来,有的转身便跑,往四面跑,因为脚上有铁镣,大家都跑不动。矿警们马上警戒起来,向着天空放了几响空枪,把众人都拦回来了。那个发疯的年轻人被打得半死给人拖走了。

众人被押回到洞口,一路上被矿警们嘲骂,没有一个人敢顶嘴。他们一个一个地爬进洞去了。

晚上回到“炉房”里,大家疲倦地睡了。

升义暗暗地唤着银姐的名字,等着做会见银姐的梦。隔壁房里有人在呻吟,后来叫起来了:“我姓黄,我是小黄。我是你的爹呀!我要回去!我有老母亲,我有女人,我有小孩!你打我!我也要打你!你狗养的!我是你的爹!你敢打你的爹?看我有这么多人!喂,你们放枪呀!冲过去!去,去,哈哈哈。喂,你是潘师爷,还有你王师爷,你们都跪下来吗?我不下洞去了。你们去挖‘塃’罢。滚开,谁要你们告饶!给我打!再打呀!哈哈哈,打得痛快。我,我是小黄呀!我不是砂丁。放枪呀!痛,你们也晓得痛?你们也有血吗?痛快!我要回家去!”

叫声并不大,但升义他们却听得很清楚。声音突然止了。可是他们想着那些话,许久不能够闭眼。

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就听见隔壁的哭声,这是另一个人的,也许哭的不止一个。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个发疯的人昨晚吊死了,也是用裤带上吊的。

“又看见一个人死了!”老张用沉重的声音说。“说不定有一天晚上我也会这样死的!”

升义吃了一惊。他想,老张近来变得多了。但是他不敢再往下想。

“啊!这里怕有吊死鬼罢。一连两晚上都有人吊死!今晚上不晓得会轮到哪个?”那个姓周的中年人惊恐地说,他的脸变成了铁青色。

“说不定就轮到你。今晚上要是真有吊死鬼来,你看我跟它打一架!”癞头和尚生起气来,捏着两个拳头在空中晃。

升义实在羡慕这个人。但是他后来又想,有这样的拳头为什么不用来对付矿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