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2/3页)

然而他的心事却拂不去。扶桑嗑碎瓜子的事他从未见过。一件看不见的事情在乱,在哪里绕成了一团乱丝。他最后对扶桑笑了,心想,好吧,就一团乱丝吧。

他走到躺椅边,两手一拎裤子膝部,把心事和他整个人都放弃一样坐下去。他已闭上眼,微微摇头晃脑地逐一摘下戒指、项链、怀表、手镯,以及裤腿上两只金夹子,然后逐件把它们送往身后的梳妆台,摆成一队。他要长长歇息一阵时,就这样摆个阵,万一有人暗算他,一见这个珠宝阵势,会分一下心。他可以趁他一刹那的分心变守为攻。有时他攻也不攻,一手捺在肚前的飞镖上,一手朝身后摆摆:拿走拿走,趁我没转过身,我转来大家都不好办。

大勇哈欠连天,喷嚏一个接一个,这都是他忙时忍回去的。然后他从已给扶桑拆开的头发里抽一根发丝,一根根牙缝去勒,咝咝作响地扯动,把牙缝里憋了几天的渣滓清除一净。他喜欢炫耀一切,包括自己的头发和牙齿。扶桑绞一把热毛巾铺在他脸上。他嫌西来的太阳正扎眼皮,把毛巾拖上来,眼给盖在里面。他仰搁在躺椅背上的长发一泻到地,落在一只细白烧青盆里一团漆黑。旁边一只小烧青白盆中盛了八只鸡蛋,扶桑抓一只在盆沿上轻轻一磕,只磕一个小口子,让蛋青淌到他头发上。

这是全城顶著名的一根辫子,散开是匹缎子,编起是条蟒蛇。长在他脖后和上半个脊背的头发比他头上的那些更黑更森人,如同不见天日的荒凉沃草。

扶桑多肉的双手把蛋青匀净地揉进这黑发,双腿跪得相当安稳。她在听着十步之外浴室内的寂静。每次大勇会在这个歇息中睡着,但今天却不。她感到他眼珠子在闭阖的眼皮下钟摆那样动。她还感到他腮骨震颤,在嚼着什么打算。

从浴室的寂静中她听到一双不同颜色的眼睛在转得作响,牙齿也咬得作酸。不知是什么让她藏起那少年。也不知什么告诉了她:这同一顶天花板下不能同时存在那少年和这汉子。

大勇突然启开他厚硕的嘴唇,使劲在聆听的样子。过一会他说:好美也。意思是她的服侍极其地顺他心。

扶桑说:没落一根头发。

大勇大声说:它敢落!

扶桑眼神一走,见身旁白了一下,缓扭转脸,克里斯赤着上身站在那里。那浅蓝的眼不来看她,而是定定盯住大勇长长地伸在椅背上的脖颈。他那样盯着,仍显细瘦的胸膛凸出两块胸肌。

那脖颈如一切树干,粉刺留下的疤痕和其他来路不明的各种疤痕使它粗糙坚实,一只饱满的喉节游动地动弹。然后克里斯去盯看木匣中的剃刀。刀磨得多好啊,脆脆地切进这脖颈会更好。刀柄翘在盒外,只需他顺手一拈。扶桑见他眼里又出现那孩子式的执拗,孩子式的自我娇纵。她也看出他未成年的身子中运动着怎样的谋划。他只需再向前跨半步。其实半步也不要,他有那么柔韧修长的臂。他需要的仅是身体重心的调整。地毯吸去他的焦灼与兴奋,最后这番步伐调动会更悄然。

他微微叉开腿立着。夕阳照在大勇那上下游动的喉节上。那样的游动表示他对这世界的无信赖却不以为然。夕阳以不同的光色投向剃刀,光色撩拨人心地眨动。刀刃薄极了,像溶化得已有些虚掉的一片冰。那脖颈绷得恰好,刀刃迎面切上去,它会爽脆地断开。

扶桑见他浅蓝眼睛里闪动的刀光忽亮忽暗。他嘴唇抿白了,没了嘴唇,一张脸完全是孩子不作不罢休的犟与任性。她将一舀水倾在头发上,头颅更沉重地悬挂于椅背。多好的头颅,硕大成熟,将顺椅背落下,在血身天花板爆炸的同时。

这便是结局。扶桑你自由了。你要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没有牢笼了。你不必是我的,对你,我只是个叫克里斯的人。你也不必是拯救会的,不必是任何人的。你是你自己的。你不必跪着洗这黑得如此可怖的头发。再没有镇压你生命的东西。你从这个门走出去,那两个带刀的守门人上来拦你,你微笑地对他们说:见你的鬼。那些把真钱假钱扔进铜盆的男人们野蜂一样哄围上来时,你也对他们说:见你的鬼。

然后你走吧。远远地走吧。你该去哪里我不知道,但不管你去哪里我总找得到你。或许许多个女子都出去了,然后她们发现自己能活到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你会知道该去哪里。你或许跟随所有憎恨奴隶制的人们一同走出这个城市,这个州。越来越多的人在离开这里,他们不愿下一代成长在被奴隶包围的地方,他们认为人类相互买卖是丑恶的。他们正离开这里,离开你这样的女奴,去营造一个纯粹白人的社会。或许你不该跟随他们。天下大着呢,沙漠、森林。我只知道你自由了,该找个地方去开销你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