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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对照片数量之少感到疑惑,她的照片每年好像只有一两张,而且都不太清楚。现在的做法是,孩子一生下来一周岁就拍许多照片,当然露米姬并不想看到成百上千张她儿时的照片,但是她的照片之少实在令人费解。她在别的同龄孩子家里看到过他们儿时照片的相册,那些相册比她的相册要厚得多,他们有很多这样的相册。父亲和母亲也许对摄影并不特别感兴趣,也许他们对给露米姬拍照不感兴趣。

有一张照片,露米姬停下来看了比较长的时间。她在照片里是七岁,站在校园里。这是冬天。她记得,母亲把她送到学校后突然想给她拍张照片。

“哎,现在笑一笑!”母亲对她说。

照片里,露米姬眼睛直接盯着照相机,板着脸,一点儿笑容都没有。她简直没有任何理由在校园里嗤笑。那年冬天校园里恃强凌弱开始了。露米姬每天必须上学,而她痛恨每一天。现在当她看着这张照片时,她看见了藏在反抗的目光后面那种冷酷的恐惧。

露米姬本来不想再有这样的目光,可是,她知道她常常还会在镜子里看到这样的目光。

露米姬合上相册,今天她从中没有得到任何新的情况,它没有揭开隐藏在过去历史中的秘密。

“你今天还在这儿洗萨乌那(桑拿浴)吗?”喝完咖啡后母亲问露米姬。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个提议,让她留下来洗澡,倒不如说是个反问。这是按习惯应该问的问题。

“不了,学校里有事儿。”露米姬回答。

她说的就是大家所期望她说的话。

当露米姬前往火车站时,她路过过去待过的中学。当她看到校舍和校园时,一股恐惧之感袭上心头。那些年月,校园暴力、恃强凌弱十分猖獗。学生们互相殴打和大声喊叫,他们把她跟她的伙伴们隔离,另外还有五花八门的谎言,这些谎言让露米姬在错误的时间来学校,带着错误的运动衣,做错误的作业。虽然她竭力考虑得仔细一些,她只相信亲耳听到老师说的东西,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被忽悠了好几次。假造短信很容易,拉人下水也很容易。

露米姬末了奋起反抗校园恶霸安娜-索菲亚和范妮莎,并且跟他们进行搏斗,一想起这一点,她觉得她这样做同样是令人厌恶的。

这些东西造成的后果是使她怒火冲天,丧失自控能力,甚至妄图杀人。

在这之后,露米姬就不知道,她是更怕校园恶霸还是更怕她自己。一方面她想不择手段地掠夺别人的性命,以便结束自己的噩梦;另一方面她所怕的东西是连她自己也能干得出来的。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怎么样?露米姬对自己的感情并不感到骄傲,但她也不否认她曾经这样想过。所以她努力克制自己,保持平静,头脑清醒。她不让别人骑在她的头上,但也不让自己在仇恨控制下行动。

露米姬想尽办法以此作为她的行动准则。要遵守这一准则并不总是那么容易。

露米姬对里希麦基的记忆很少是美好的。其中之一就是与里希麦基剧场有关,九岁的时候,她在剧场里看话剧。她已经记不起她看的话剧叫什么名字,这也无关紧要。露米姬喜爱剧场观众席的味道、轻轻的说话声以及灯光熄灭但演出还没开始这一短暂的时刻,大家屏息等待,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露米姬坐在最前面的一排,她必须把脑袋往后仰才能看得舒服。演员们离得很近,连他们最细小的表情露米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露米姬记得当时有一个黑头发的演员,她跳舞、跑步、跳跃都轻而易举。她那蓝灰色裙子的下摆像波浪起伏的海水那样飘扬。当她跳到舞台边上时,露米姬看见她的膝盖在裙子下面露了出来,膝盖上绑着绷带。露米姬看见这一情况后就开始仔细地观察演员的表情。她发现,迷人的微笑、响亮的大笑和汩汩流水般的台词背后是阵阵的疼痛。每个跳跃,每个舞步,演员脸上都掠过一个阴影,这很短暂,所以别人肯定不会注意到的,而露米姬却洞察了,就好像迷雾瞬间洗清了她的眼睛。

露米姬看着这个演员,看得出了神,她忘记看别的东西,剧中的情节不再吸引她了。露米姬盯着演员灰眼睛里不断变化地神情,她觉得别人也可以这样做。你可以扮演一个别人看不穿的角色,这样你可以把疼痛隐藏起来。

轻快的舞蹈,哈哈的笑声像盛开的苹果花充满了整个舞台,对露米姬来说,这表示这位演员身上隐藏着多么强大的力量啊。她觉得将来她也可以成为像这位演员一样的人。她可以在生活中选择自己的角色,走上舞台或者待在观众席上。露米姬可以成为任何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