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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对的。至少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一连几个小时合不上眼,他看见汽车抛锚并且直冲向卡车巨大的前脸,为什么,他自问,为什么会这样偏离方向,也许是轮胎爆了,不,不可能,如果是这样,警察应该会提起,的确,这辆车已经连续使用了好几年,但是不到三个月前才进行过认真的检修,没有发现任何损坏,无论是机械的,还是电力的。凌晨时分他才入睡,但只睡了很短的时间,还不到七点他就陡然惊醒,想着有某件要紧的事要办,也许是去看望埃莱娜,但是做这件事还为太早,那么,是什么事呢,他脑袋里灵光一闪,报纸,他得看看报纸说了些什么,这样一件事故,尤其发生在城市的入口处,可算得上新闻。他从床上跳起来,飞快地穿好衣服,跑了出去。守夜的接待员不是前夜接待他的那个,他满怀疑惑地看着他,而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不得不说,我去买份报纸,以免另一位以为这急忙的房客想要不付账就离开。他不用走太远,在第一个街角就有个书报亭。他买了三份报纸,总有某一份会讲起这场事故,然后飞快地返回旅馆。他上楼回到房间,焦急地寻找报道交通事故的版块。只有第三份报纸报道了这个新闻。一张照片展示了汽车的残骸。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一边阅读,一边浑身哆嗦,跳过一些冗余的细节,直切主题,昨天早晨九点半,在接近城市入口处发生了一场轿车和卡车的严重撞击事件。小汽车上的两位乘客,据其携带的身份证件立即被证实为某男和某女,在救援人员到达之前已经离世。卡车司机只在手和脸上受了轻伤。警察认为卡车司机对该起事故不负任何责任。在警察的询问下,卡车司机宣称,当小汽车还在一定距离之外,尚未驶离行道的时候,他似乎看见车上的两名乘客在相互扭打,虽然因为挡风玻璃的反光不能十分确认。根据编辑部后来收集的信息显示,这两个不幸的乘客是未婚夫妻。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又读了一遍新闻,心想,那个时刻,他还和埃莱娜躺在床上,然后,不可避免地,他将安东尼奥·克拉罗的早归和卡车司机说的话联系起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自问,在乡间的宅邸能发生什么,以至于两个人在车上还继续争吵,不仅争吵,还在扭打,正如那位唯一目睹了车祸现场的证人,以卓越的表达才能叙述的那样。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看了眼手表。还差几分钟到八点,埃莱娜应该已经起床了,但也许还没有,很有可能她吃了安眠药,为了睡眠,或为了逃避,这是个更合适的词,可怜的埃莱娜,和玛利亚·达·帕斯一样无辜,她想象不到有什么在等待着她。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离开旅馆时正好九点钟。他向接待处要了剃须工具,用完早餐,现在他要去对埃莱娜说那句尚未说出的话,以便一劳永逸地结束这个不可思议的复制人的故事,以便生活重回它的轨道,将受害者们,如往常一样,留在身后。如果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清醒地意识到他要做的是什么,他将造成怎样的打击,也许他会逃离此地,既不解释也不辩解,也许他会让事情停留在当前的状态,就此腐烂,但是他的头脑在一种麻醉的影响下变得迟钝,这种麻醉消磨了痛苦的锋芒,并将他推离了自己的意志。他把车停在楼前,穿过街道,进入电梯。他的臂下夹着折叠的报纸,不幸的是这,命运的声音和词语,他是最糟糕的卡桑德拉,他唯一的作用就是说,它发生了。他不想用口袋里的钥匙开门,事实上,已经没有了报复、复仇、雪耻的位置。他摁下门铃,仿佛夸耀百科全书所具有的高尚文化价值的售书青年,书里细致入微地描述了扁鲨的生活习性,但是他现在,以他整个灵魂的力量所期望的,是那个来给他开门的人对他说——即便她是在说谎——我不需要,我已经有了一本。门开了,埃莱娜出现在走廊的阴影里。她讶异地盯着他,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再次见到他的希望,她展现给他可怜的变了形的脸,深陷的眼睛,显然安眠药没有能够让她从自身逃离。你去哪里了,她嗫嚅道,发生了什么,从昨天起我就不再活着了,从你离开这里起我就不再活着了。她上前两步扑向他的双臂,可他的双臂没有张开,只是因为怜悯才没有拒绝,接着两人一同进了门,她依然紧紧地抓牢他,而他笨拙,粗鲁,如同一个不知道该如何行动的铰链玩偶。他还没有说话,在她坐到沙发上以前他一个字也不会说,而他将对她说的仿佛一个下楼买了张报纸的人的无害宜言,这个人无意隐藏任何事,只是对她说,我给您带来了这个新闻,他将把打开的那一页递给她,指出报道悲剧的段落,就是这里,而她,她不会注意到他没有称她为你,将仔细地阅读那段新闻,将会把眼睛从被碾碎的汽车照片上移开,读完以后,她会痛心地小声说,多可怕,然而,她这样说仅仅因为她是一位内心敏感的女人,事实上那件不幸并没有直接触动她,甚至,与她说出的话语相反,您能注意到一种类似安慰的语气,当然是无意识的,但是接下来的话以可理解的方式表达了她的意思,这是一场不幸,我一点也不感到高兴,正相反,但是,它至少结束了一场混乱。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没有落座,他站在埃莱娜跟前,仿佛正在工作的信使一样,因为他还有别的消息要传达,而它们是最坏的。对于埃莱娜来说,报纸只是一件过去的东西,而具体的现在,可触摸的现在,是这位回家来的丈夫,他的名字叫安东尼奥·克拉罗,他将告诉她昨天下午和晚上他做了什么,有什么重要的事让他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言不发地将她一个人撇下。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意识到他再也不能多等一分钟,否则他将被迫永远沉默。他说,那个死去的男人不是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她不安地盯着他,嘴里蹦出几个没什么用处的词儿,什么,你说什么;而他并不看她,重复道,那个死去的男人不是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埃莱娜的不安突然转变成绝对的恐惧,那么,他是谁;是您的丈夫。没有别的方法告诉她这件事,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篇准备好的说辞可以起作用,在伤口出现之前就运用绷带是毫无意义和残忍的。在绝望和幻觉中,埃莱娜依然试图抵抗从天而降的灾难,但是报纸说身份证件是属于那个惨死的特图利亚诺的。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从外衣口袋里取出皮夹,打开它,从中取出安东尼奥·克拉罗的身份证,递了过去。她抓住证件,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又看了看眼前的男人,明白了一切。事实的真相在她的脑海里重组,如同光线粗野的奔涌,情形的怪异和荒诞让她窒息,有一瞬间她似乎就要失去知觉。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上前一步,用力抓住她的双手,而她,她睁开的眼睛仿佛两颗巨大的泪珠,她生硬地抽回了双手,接着,毫无力气地,又松开了它们,抽搐的哭泣使她避免了晕厥,如今啜泣毫不同情地震荡着她的胸脯,我也曾这样哭过,他想,在没有出路的时候我们都会这样哭。那么现在呢,她从正在将她溺毙的水池深处发问;我会永远从您的生活里消失,他回答,您再也不会见到我了,我想请求您的原谅,但是我不敢,那将是对您的又一次冒犯;你不是唯一有过错的人;是的,但我的责任无可推卸,我是怯懦的罪人,因为我的怯懦,有两个人丧失了生命;玛利亚·达·帕斯确实是你的未婚妻吗;是的;您爱她吗;我喜欢她,我们就要结婚了;而你却让她跟他走了;我已经对您说了,因为怯懦,因为软弱;而你到这里是为了复仇;是的。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直起身子,向后退了一步。他重复着安东尼奥·克拉罗四十八小时前做过的动作,解开腕表,放到桌子上,接着在它的旁边放上结婚戒指。他说,我会通过邮局把我穿的这套衣服寄给您。埃莱娜拿起戒指,仿佛从没见过似的看着它。心不在焉地,仿佛想要消除戒指留下的看不见的印记,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用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揉搓着才刚摘下了戒指的左手无名指。他们俩谁也没有想到,谁也不可能想到,正因为安东尼奥·克拉罗手指上没有戴这只戒指,才直接造成了两个人的死亡,事实正是这样。昨天早晨,在乡间宅邸里,安东尼奥·克拉罗还在熟睡,而玛利亚·达·帕斯已经醒了。他躺在右边,左手放在枕着她的头的枕头上,几乎就在她的眼前。玛利亚·达·帕斯的思想非常混乱,在身体柔软的满足和精神无可解释的躁动间摇摆,渗过粗糙的百叶窗的愈来愈强烈的光线一点点照亮了房间。玛利亚·达·帕斯叹了一口气,把脸转向了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他的左手几乎遮住了他的脸。无名指上有一圈发白的圈痕,是长时间戴着结婚戒指而留下的。玛利亚·达·帕斯浑身惊颤,她想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她在做着比梦魇更可怕的梦,这个和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一模一样的男人不是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自从离婚以后就没有戴戒指,他手指上的圈痕早就消失了。男人恬静地睡着。玛利亚·达·帕斯万千小心地溜下床,抬起她四散的衣服,走出了卧室。她在门厅里穿好衣服,她依然过于晕眩,不能清楚地思考,无法为回旋在她脑袋里的问题找到答案。我是不是疯了。把她带到这里并和她共度夜晚的男人不是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这一点她完全可以肯定,但是,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呢,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着两个完全相同的人,相同到甚至连身体,连姿态,连声音都可以彼此混淆。渐渐地,仿佛某人在寻找和发现拼图游戏的正确部件,她开始将事件和行动联系起来,她想起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模棱两可的话,想起他的闪烁其词,那封来自电影制片厂的信,以及他总有一天将会把一切告诉她的承诺。她不能想得太远,她依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除非他告诉她。里边传来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的声音,玛利亚·达·帕斯。她没有回答,而那个声音又暧昧而亲热地说,还早呢,到床上来吧。她从她跌坐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卧室。她并没有进去。他说,你怎么连衣服都穿好了,来,脱掉衣裳,跳到这儿来,狂欢还没结束呢;您是谁,玛利亚·达·帕斯问,不等他回答,她又问,您手指上戒指的痕迹是从哪儿来的。安东尼奥·克拉罗看了一眼左手,说,啊,这个;是的,这个,您不是特图利亚诺;我不是,事实上我不是特图利亚诺;那么您是谁;就现在来看,你只要知道我不是谁就好了,但是,当你和你的男朋友在一起时,你可以问他;我会问的,我得知道是谁骗了我;主要是我,但是他帮了我的忙,或者说,可怜的人没有别的办法,你的未婚夫并不是个英雄。安东尼奥·克拉罗全身赤裸地下了床,微笑着走向玛利亚·达·帕斯,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别再问问题了,到床上来吧。在绝望里,玛利亚·达·帕斯尖叫,流氓,然后逃到了起居室。安东尼奥·克拉罗很快出现了,他已经穿好衣服并准备离开。他冷漠地说,我可没耐心对付歇斯底里的女人,我会把你送到家门口,然后就再见了。三十分钟后,以极快的速度,小轿车撞到了卡车上。公路上没有汽油。现场的唯一目击证人对警察说,虽然因为挡风玻璃的反光不能十分确信,他似乎看见车上的两名乘客在相互扭打。